司徒峙一行快马北上,过建康,渡长江,深入中原。官道上他们遇到许多身携武器、骑高头大马赶路的江湖武士,旌旗招展,意气风发,都是往嵩山方向,十之八九是去赴少林寺发起的抗金集会。徐晖和凌郁知道司徒家族和金国女真人之间千丝万缕的瓜葛,司徒峙此次却冠冕堂皇地应邀赴会,不免叫人心中惴惴。
一路凌郁与徐晖无话,眼里几乎不夹他这个人。徐晖并无怨气,只要在她左近他就知足。日日颠簸在马背上,他以为天地间只他们二人存在,其他人不过是陪衬。
赶到嵩山脚下,经过望松亭时,徐晖肋下一抽,眼前不由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凌郁的情景。那日他和杀手会老四埋伏在亭外,准备行刺汤子仰,却见凌郁缓缓从旁边的山路上走下来,斜阳拂在她身上,为她素净的白衫绣上了一层华美的金丝光环。那时候,徐晖并不知晓这个少年将会在自己的世界里占据何等重要的位置,他只顾被她的光彩深深吸引。如今回想起来,原来从那一刻起,一切便已注定。爱情,在不自知时便已开始生根发芽。
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徐晖胸口。他多想抓住凌郁的手,向她倾诉这所有的前尘往事。但望着眼前这个清矍的侧影,他又恍恍觉得一切都只存在于自己心中,一经出口便成虚幻。
抗金大会在翌日举行,当晚他们就宿在镇上司徒家族的落脚点。晚饭后徐晖躲开他人,独个往望松亭方向走回去。他忽恍然大悟地想起,怨不得当日寻不到凌郁和她书童踪迹,想来他们就歇脚在镇上,闲闲地吃盏茶,用些点心,自己一路狂追下去,反倒错过了。要是把此事说与凌郁听,她定要笑自己傻气。他这样想着,嘴角不禁莞尔,眼眶里却扬起一片辛辣。
远远望见望松亭的暮色里坐着一人,白衣长发,飘曳清扬。徐晖心上打颤,难道竟是凌郁么?他快步上前两步,看得更真些,切切实实就是凌郁。她背向他坐着,扬头望向远方,削肩素腰,衣角飘飞,不胜美,也不胜孤单。他一吸鼻子,几乎就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熟悉味道。凌郁总是在晚间晾衣裳,便沾了夜风夜露的湿凉凄清。每次他靠近她,都惶惶以为她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,唯恐一错眼的工夫,她就化进光电雨露中消失不见。
他走得更近些,心狂跳起来,猛然起一个念头,只想就不管不顾奔上去,从背后一把将她搂入怀中,把头深埋进她柔软的秀发,把她白皙修长的手紧紧握在自己大手里,透过他的心脏倾听她咚咚的心跳。纵使她抽出手来,再狠狠给他一记耳光,他也不避开。什么富贵繁华,什么权力荣耀,他再不管了,他只要她,撕心裂肺天上地下,就只要她!
他走到凌郁身后,一颗心绷得紧紧。然而她听到脚步声,却忽地回过头来。
凌郁并不知晓徐晖此刻的心潮澎湃,她学会了聚精会神,目不斜视。面前这个男人紧绷着脸,怔怔地瞅她。她只淡淡说,“你来迟一步,太阳已经落山了。”站起身来绕过他走了,不给他一点儿答话的余地。
徐晖走进亭子里来,果然看到西方黑幕重重压下,再没有一星夕阳的光亮。他的心缓缓沉下去,原来果真是迟了,太阳已经堕入深渊,万劫不复。他忽然明白,其实卢道之说的并不对,世上亦有比求而不得更苦的事。明明心之所向,却给自己生生舍弃了。这种苦,说亦说不得,只有嚼烂了吞进肚子里去,把肝肠寸寸磨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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