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步非烟传奇】之大明宫
作者:娇无那 驻站日期:2008-06-14 总字数: 进度:更新(请先看第一部《温柔坊》)一道圣旨,步非烟被秘密宣入宫,成为唐懿宗最宠爱的妃子。然其却深深爱着大皇子魏王。为了帮助雄心勃勃而一心想要大唐重回盛世的魏王,外表似弱不禁风的步非烟以其难得的智谋暗中筹划,要让魏王夺得太子之位。在血雨腥风的政治角逐中,她如何一次次… [详细介绍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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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请先看第一部《温柔坊》)一道圣旨,步非烟被秘密宣入宫,成为唐懿宗最宠爱的妃子。然其却深深爱着大皇子魏王。为了帮助雄心勃勃而一心想要大唐重回盛世的魏王,外表似弱不禁风的步非烟以其难得的智谋暗中筹划,要让魏王夺得太子之位。在血雨腥风的政治角逐中,她如何一次次… [详细介绍]
一双双又脏又瘦如鸟爪般干枯的手攀住了马车,伸进了帘子里。怎么办,我会被这些疯狂了的人拖下去撕成碎片的!我一看自己身边的小包袱,顿时有了主意,我伸手到包袱里抓了一把碎银和铜板,掀开帘子,向车外撒去。
这些对我灼灼而视的人群中也有一个人,从始至终,都没有看我一眼,这倒引起了我的注意,我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,这人的年纪很轻,绝不超过十八岁,身材高大挺秀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袍子,他侧对着我,目光投向天边最后的一道霞光,我只能看到一个侧面,深邃的眼睛,高挺的鼻梁,霞光给他的侧面镀了一道金棕色的光,更显得英气逼人。可是,我却看到了他的眉头紧锁,嘴角紧抿,似乎有无限悲愤忧心之事。
渡船上的人忽然静了下来,全朝我这边看过来,那个绿衫公子脸露惊喜,看我的目光更炙热了,我只管低头弹奏,不过,我感觉到那灰衣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我微微抬头,正好碰上了他的目光,我对他微微笑了一下,这笑里一定有宽慰的意思,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眼神流露出了一丝感激。绿衫公子看见我的笑容,也跟着笑了一下,不过,他很快发现我不是对他笑的,他侧目看了一眼灰衣人,眼睛射出嫉妒的光芒。
火焰,我想起了那个有火焰一般的目光的神秘男人,他送给我一只玉钗,一对金镯子,一个指环,那个指环曾经救过我一命,使我免遭胡安武的蹂躏。可是,这个指环也阻止了另一个有火焰一般的男人对我的爱,我想起了在上阳宫里颠狂的乱梦,这个梦如此小心翼翼地藏在我的心里,我不敢回忆,我一直不敢回忆,我害怕回忆中的眼睛会烧毁我的灵魂,那个坚定,清瘦,温柔,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的男人,那个可以拿走我一切,甚至是生命和灵魂的男人,他从我的身上跳起来,他的声音像被冰冻了千年,“你走吧!”
月光下,赵象就像是天神下凡一般,刚毅的脸,线条分明,秋月给他镀上了一层光辉,使他的脸好象是银子铸就的,他俯首看着我,眼神混合着狂喜和爱怜,八年前,他也曾这么抱过我,这个怀抱,多么熟悉和温暖。
玉儿兴致勃勃地卷起帘子,看着这一路的深秋景色,在稀薄的晨雾之中,只见山中的树木,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,这是这些树木最后的辉煌,再过几日,这些如花般美丽的秋叶就要飘落在山野之中,化为尘泥。
兴庆宫?这就是兴庆宫,玄宗还是皇子时住的宫殿,玄宗和杨贵妃住过的宫殿。杨贵妃殒后,这极负盛名的皇家园林,号称三大内的“南内”就渐渐被冷落了下来,几乎可以说是荒芜了,皇上为什么要把我安置在这里?难道他准备把我一辈子放在这里为她击筑吗,我的心一沉,如果是这样,我就见不到魏王了,他一定不知道我会在兴庆宫了——就算知道了,我现在的身份是皇上的才人,他又能怎么样。我想起了他叫我走的冰冷语气,似乎永远不打算再见到我了,我一片痴想,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,可我,只想看他一眼,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啊。
这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宫里早就掌上了灯,宫灯透出柔和的光,把花萼楼映得分外美丽而寂寥。我觉得自己的心绪从未有过的纷乱,从洛阳到长安,路上的一幕幕重叠交错着在我脑中重新纠缠起来,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后悔了,也许我更应该跟着赵象远走天涯,什么皇上,魏王,统统不顾,把一切抛开,过着不受羁绊的生活。现在,玉儿和赵象,应该已经离开长安,远走高飞了吧。
不多时,我看到了一池湖水,玉兰告诉我,这就是兴庆宫里的龙池,碧波粼粼,池边种着一排排杨柳,如果是夏天,一定能看到杨柳依依拂水面的美景,池中有汉白玉砌的桥,曲曲折折地南北相连,桥的中间,有一座精巧的飞亭,若是月圆之夜,在亭中赏月,弹上一清曲,一定是赏心悦目之雅事。
我和玉兰找一个小亭子坐了下来,慢慢地吃着小酥饼,吃完,果然有了力气,从小亭子转向南边,就可以看到何美人居住的新射殿,同是配殿,新射殿比起南薰殿来,却小了一半,更不能与大同殿和花萼楼相比,我们四人住的地方,应该是数我住的花萼楼最大最漂亮了,也难怪她们对我含酸带醋的,我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安排,我的份位最低,却住在兴庆宫最好的地方。
“掌嘴!越发没个规矩了,竟取笑起你们的主子来了。”我佯装生气,“我哪有昭君的美貌呀,据说她出塞的时候,大雁飞过,其中一只看到了昭君的容颜,看傻了,竟然忘了拍动翅膀,一头从半空中栽下来,平白送了性命,可见昭君之美。”
我惆怅无比地看着马儿逝去的方向,一时心潮起伏,红霞有没有看见我,就算是看见了,她也一定认不出我来,我们本来就只有一面之缘,再加上我戴着面纱,除非她认识我的眼睛。那个男人,是不是拾到我的手绢的人呢,如果是,他为何要送我另一方手绢,那首诗,到底是何意?我摇摇头,不管那首诗是何意,这一定是个喜欢菊花的人,而且是个喜欢黄菊的人,我的手绢,应该还在他的手中吧,他要我的手绢干什么呢。
我握过她的手,用指肚轻轻地压了压她的指甲,果然很轻易地就弯了下去,柔软异常,以前樊姑娘告诉过我,指甲软的女人命薄,也不长寿,她自己就是个软指甲的女人,谁知道真的一语成谶!我的心中微微一沉。不由得抬起眼睛睃了林昭媛一眼,她长得温柔雍容,不像是个福薄的人。也许只是樊姑娘自哀罢了。
林昭媛、秦婕妤和何美人均派人来看视,她们都没有亲身前来,听说是皇上要驾临兴庆宫了。我暗想,她们不来看我,一是为了准备迎接皇上的到来,抽不出身来看我,一也是害怕被我传染上的意思。我也并不放在心上,反而暗暗为自己庆幸,我这病生得及时,随行的宦官们一定会阻止皇上来探视我。
我们缓缓向花萼楼走去,兴庆宫在我的眼里,忽然变成了血色,小雪纷纷下着,这雪的颜色也带着暗红,风把我的白色昭君套吹得鼓荡起来,我好象是被一片白帆托着,脚下虚虚的,飘回花萼楼。
“哦,娘娘竟然遇到了这事,这几天,朝野都在议论这事呢,葛简已经伏法,不过,竟让劫法场的葛简之子葛从周逃脱,听说是一男一女两位神秘人物把他救了出去。皇上极为震怒,弄刑的官兵都获罪入牢,并下旨到各郡府,正全力追捕凶徒。”李太医道。
以前三宫六院这样的字眼只不过是在戏文上听听罢了,现在真的面对后宫中这众多的嫔妃夫人们,我觉得简直是太不真实了,皇上,原来真的有这么多的女人,而我,居然荒唐地成为其中的一个。不!我不要做皇上的女人!我觉得一阵头晕,便剧烈地咳嗽起来,任盈儿连忙过来给我捶着后背。
所幸这四人竟然撞到一块来了,还有一位贾婕妤和一个容美人,加上她们带的宫女,一下子,正殿变得颇为热闹,这几个人看见我,照例愣了一下,我已经习以为常了,便视而不见。上官修仪让我想起了秦婕妤,美得肃杀,她看我的眼神好象要吃人似的,李昭容果然娴静,寡言少语,端坐在一边,好象诸事不与她相关似的。杨充仪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落寞,又有一丝不服和嫉妒,贾婕妤温和,机锋暗含,容美人年轻些,也有十八岁了,泼辣,尖刻,真是各具特点,好一副群美图,这后宫果然美女如云,我一一看着她们,心里点头暗叹。
安化公主眉头一解,笑了,“太好了,今天我从太液池边香雪园中过来,里面的梅花已经含苞了,正等着娘娘病愈呢,相信我,你这里病一好,那里的第一朵梅花肯定啪地一声绽放,你好了,我们去赏梅,香雪园里有一个小亭子,我们还可以在那里暖酒喝,赏梅吟诗,真是一件雅事。”
走出去老远,我不禁再次回望香雪园,除了横在月洞门后面隐约可见的几枝红梅,什么也看不见了,可是,月洞门后,花瓣一样的亭子里,有一个人站在那里,那个人,可以随时拿走我的一切,包括生命。
沐浴完毕,小翠和小倩替我穿衣,衣服是我自己先挑好的,带着灰色毛边的暗红色斜领金线掐丝撒花流云锦宫装,外面罩一件石青色刻丝灰鼠宫锦鹤氅,配上暗红色羊皮暖靴,全身上下都是很稳重的颜色,有喜气而毫不张扬,因为我在九嫔中是年纪最轻的一个,如果衣服颜色过浅,就会显得轻浮,我没入大明宫就被封为昭媛,已经引起了很大的轰动,再加之病在床上一个月,很多人都想看我以什么模样出现在蓬莱宫。
浴堂殿,那不就是皇上的寝殿么,我看了任盈儿一眼,她面带惊喜之色,也含笑看了我一眼,按例,皇上翻了哪位嫔妃的牌子,宫闱局太监告知,被翻到牌子的嫔妃就会命宫人将宫中收拾得焕然一新,准备迎接圣驾,极少有嫔妃获得前往皇上寝殿侍寝的殊荣,也难怪全宫上下一听此消息,便都喜气洋洋了。
我知道,我已经进入了皇上的寝宫,这里的一切,都如此不真实,那层层叠叠的淡紫色的轻纱幄,一重一重地向里深入,像一重重的紫雾,我看不见紫雾的最深处有什么,是什么在那里等着我。我的心空空落落的,好象心已经丢在了浴池里。
我以为我会大病一场,谁知竟然好好的过了一个年,照例换了门神,对联,新油了桃符,四处焕然一新,也跟别的嫔妃一样,到皇后宫中行礼领宴,只是,那些极致的热闹繁华与我一概无关罢了,在麟德殿的皇宫年宴上,也远远地看见了高坐宝座上的皇上,他一眼也没有看我,也许,我在他的回忆中,成了不堪回首的一段,他根本不屑于再看我一眼,因为这事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,他也决不会认我。我也远远地看到了魏王,他一直注视着我,我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,我已经没有权利再看他了。我入宫,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和错误。我本来应该在轻歌曼舞的牡丹亭天籁司中做一个头牌姑娘,迎来送往,韶华不再的时候,做一个教人弹琵琶的老姑娘。
两个小太监叩头如捣蒜,“娘娘饶了奴才,这会娘娘把奴才轰了出去,哪个宫中都不敢再要奴才,娘娘发发慈悲,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,若再说一句这样的混账话,就天打雷劈了也不冤!万望娘娘超度奴才!”
她的话引起我好一阵伤感,是的,后宫争宠之事,从来就没有消停过,每个嫔妃后面,都有庞大的娘家根系作为靠山,我一介孤女,来自青楼之中,有什么资格去争宠。我暗想着,直到上官修仪走后,我还犹自在自伤身世。
我在冒着最大的危险,如果皇上向佛之心不够执著,我立刻就会因为欺君之罪头颅落地,九华宫的上下都不能幸免,我一边念着,一边心惊胆战地等着,手心里全是一层一层的汗,小衣也被汗濡透了,粘在身上。我紧张地强作镇定,微笑着看着他,皇上怔住了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,如此反复,变化了好几回,忽然倒身伏在地上,颤声道,“弟子冒犯了菩萨,万望菩萨恕罪。”
珠镜殿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,众嫔妃几乎都来了——大家都知道皇上宠爱公主,一定会来的,所以都赶来有机会在皇上跟前打个花呼哨也是好的,尤其是些久不得宠的嫔妃,更是打扮得花团锦簇地,济济一堂,好不热闹。就连皇后娘娘和几位夫人都来了,唯有郭淑妃怕触景伤怀,只派人送来了一份重礼,并没有亲身前来。
“朕虽是壮年,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,可不知道为什么,朕这一年来,总感到暮气沉沉,这些天做梦,总是梦见佛祖在对朕微笑,想要看清楚些,却如何也看不真切,虚无缥缈的,醒来就一身涔涔的冷汗,朕在想,是不是朕在尘世的日子不多了。”皇上看着我,他的眼睛里有疲惫的神情。
“韩典军一番为国分忧的肺腑之言,朕很感激,不过,此事还须从长计议,先皇让神策军戍守各地,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,朕一直在想,不如在地方上多扩乡军,充实地方兵力,至于禁军,还是以宿卫为主。”皇上的话软中带硬。
当他抖落披风上的花瓣时,有几片花瓣附在上面,怎么也抖不下来。我倚在树干上看着他。他轻轻地用手拈下那几瓣花,然后浑身一震,我看见了樱树的落红掩盖下我殷殷的落红,我的嘴角浮起来了一个微微的笑意,我终于,彻彻底底地成为他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