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晖的愁苦简单明了。他想做大事业,想受人景仰,由人传诵。他渴望荣耀,渴望被人铭记不忘。然而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来说,这就像一个难以企及的梦境那般虚幻。曾经他以为依傍司徒家族是条终南捷径,然而慢慢才看清楚,自己只是这棵大树上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子,被其他更繁茂的枝干所遮蔽掩映。倘若他足够努力,又有运气,二十多年后或许可以成为汤子仰那样的角色。但二十年如同一生那么漫长,他等不及,每天都梦想一夜成名。他的人仿佛陷进一片柔软的沼泽,愈挣扎,愈下沉,很快将被泥沙覆盖淹没,永无出头之日。
一夜成名,需要真本事,更需要可遇不可求的契机。徐晖做事兢兢业业,力争尽善尽美。司徒峙看在眼里,给了他更多机会,甚至晋升他的级位。然而这些长进只是按部就班,并不足以一鸣惊人。徐晖胸中怀着壮大的志向而不得舒展,每日走在人流之中,一颗饱满充溢的心仿佛随时要给挤爆。
然而如今他毕竟是雷组组长,有了更多机会参与上层议事,学习统领手下士卒。渡江返回姑苏后,司徒峙已单独召见了他三四回,而且每回只是喝茶闲叙,并无紧急任务部署。这是司徒家武士难得享有的荣誉,每次迈进族主那间幽暗深静的书斋,徐晖心中既有受宠若惊的喜悦,也怀着拿捏不准的忐忑。茶汤蒸腾氤氲的热气后两道深邃的目光总在审视他,仿佛藏着无限深意。
不过最令徐晖感到难堪的还是他和凌郁的关系。人前凌郁是他的上级,无香斋议事时他要低头施礼,恭敬地敬称少爷,听她发号施令。起初这种伪装多少填充着新鲜的刺激感,徐晖那一声“凌少爷”里,饱含着唯有凌郁听得懂的亲昵与戏谑,轻轻从舌尖送出来,留满口芬芳。然而日复一日,伪装似乎永无尽头,令人厌倦。凌郁白袍素裹,高坐上首,不置可否地点点头,仿若一块寒冰。徐晖仰头望去,有时候突然一个激灵,恍惚中疑心一切只存在于幻想,凌郁原本只是跟自己毫无瓜葛的冷峻少年。凌郁淡漠疏远,海潮儿激烈深挚,她们竟仿若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啊。
而私下里,他们是倾心相爱的恋人,恨不能时时相守在一起。他们常沿着河水并肩缓行,也不多言语,只是看天高云淡,流水潺潺,衣袖擦着衣袖,手指无意似地偶尔碰到一处,又缓缓挪开。
然而两个男子如此亲近,眼角眉梢挂着竭力掩饰也掩饰不净的柔情,这情景落进旁人眼里,便容易生出许多暧昧的遐想。种种传言在他们从北方归来后不久便开始散布,人们望见他们一同走来就露出会心的笑容。那些闲话并没有立刻传到徐晖和凌郁的耳朵里去,大家毕竟有所忌惮,茶余饭后的谈资,当事人往往给蒙在鼓里最后一个得知。但人们眼中窥视和猎奇的目光,毕竟在徐晖心头笼上团团窘迫不安。
有时他们一道出门,迎面碰上四组的弟兄,当面垂首行礼毕恭毕敬,待他俩走过身后就传来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他们嘀咕什么?”凌郁奇怪地问道。
“别管他们。”徐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也有些莫名其妙地不自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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