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有一天,就是徐晖入赘司徒家族的日子了。
婚礼的采置已经停当,司徒家上下冲溢着好事临门的洋洋喜气。徐晖正在房内试穿裁缝做好的新郎礼袍,那大红的重锦缎子上绣着百年好合的五彩团花,富贵到几乎晃眼,仿佛是戏台上的戏服。徐晖一向粗布短衫,套上这一身簇新礼袍,只觉得心神彷徨,竟似变作了他人。
这当儿董伯躬着身子进来说,“有人找徐爷,说是有急事,跟侧门外候着呢。”
自从徐晖成为司徒峙的准女婿,司徒家族上下都对他恭敬起来,改口称徐爷。初时徐晖浑身不自在,听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。他顾不得脱礼袍,就沿着游廊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外阳光里笼着一个清矍的年轻人,眉目低垂,双手交叉在胸前。
晴朗朗的天地间,徐晖陡然见到慕容旷,一时有些手足无措。
慕容旷打量着徐晖身上的大红礼袍,怔了半晌才开口,“前两天在江北听了个传闻,我本来不信,但还是想过来瞧瞧。现下看来,却是真的了?”
徐晖见慕容旷面容倦怠,显然是一路兼程赶来姑苏的。他心中羞愧,恨不得立时除去这一身红袍,才能够抬起头来和慕容旷讲话。
“徐兄,你真……真要做司徒峙的女婿了?”慕容旷迟疑地望着他。
徐晖避开他目光,含糊地点个头。
“那……凌郁呢?”
这名字徐晖听不得,一听就一阵钻心的疼。他哑了嗓子说不出话。
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何至于如此?是司徒峙逼迫你的么?他要挟你了?”慕容旷见徐晖拧紧了眉心只是摇头,不禁扬起嗓门,“徐兄你有什么苦衷,不妨跟我讲。你还信不过我么?”
徐晖心里觉着与慕容旷亲,当他是凌郁的亲人。他多想向慕容旷倾诉一切。可他又几乎有点儿惧怕他,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。慕容旷的生活太圆满,他能理解一个从阴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的苦楚么?这孩子胸怀壮志却毫无帮靠,那对成名的日夜热望在他身上慢慢垒起一座高墙,压得他不得不把心肝掏空来承受这日益增加的重量。慕容旷的世界太分明,他能够相信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的灵魂么?这男人身陷在功名利禄的泥沼里不能自拔,可是他也全心全意热烈地爱着那个他所背弃的女子。这是可能的么?这是可以相信的么?
徐晖心里千回百转,还未得开口,忽听身后有人“嘿嘿”冷笑。只见凌郁从门廊下转出来道,“他有什么苦衷?如何当上司徒族主的乘龙快婿就是他的苦衷。”
凌郁满脸睥睨,慕容旷却一眼就看穿她眼底浓重的哀伤。他伸手把她拉到阳光里,急切地说,“你们这又何苦?现在哪儿是拌嘴的时候?趁还来得及,快跟我走吧!”
“走哪里去?”凌郁一惊。
“先回我家避一阵子,咱们再想法子寻个更稳妥的地方,保准司徒家族的人找不到。大不了我陪着你们乘船出海去,到天边去,到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地方去!看他们还能往哪儿追?”慕容旷虽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腔子里一股顶天立地的傲慢。
徐晖和凌郁都在心中叹息,阿旷你真是太天真了。你就是一厢情愿地相信,司徒家族是一股强大的邪恶势力,硬要拆散我们。你就是执拗地不肯相信,你的朋友并不总是冰清玉洁,光明磊落。然而他们深爱慕容旷,恰恰也正因为他身上这股天真的执著。他说得那么坚决,那么迷人,把他们两人都给打动了。他们忍不住想,和他一起出海去,浪迹天涯去,该有多么好!他们心中甚至升起了一种渺茫的念想,盼那正不断下沉的身体能战胜一切,复又腾然升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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